「家有一老，如有一寶」，已是上世紀的傳說，隨著少子化與高齡化的趨勢，21世紀已成為「家有一老，全家皆倒」的困境，這不是危言聳聽的都市傳奇，而是日本「姥捨山」故事(※將年邁的親人帶到山上遺棄，任其自生自滅的民間故事)的現代版，是政府與民眾即將面對的殘酷現實──「安樂死」。

現在的(潛在)下流老人，必然很後悔，小時候過於相信"24孝"的童話故事，導致現在成為子女互踢皮球的拖油瓶，苟活不如好死。日本出版的《七十歳死亡法案、可決》(※中譯本書名：「70歲死亡法案，通過」)書中說：「除了70歲死亡法案外，已沒有比它更好的方法來拯救日本財政破產危機了，為了日本，請您去死吧」！

《七十歳死亡法案、可決》一書，在2012年出版時，年銷100萬本，對日本社會引起極大的震撼而成為暢銷書，其原因之一是如圖1所示，書名聳動，加上類似報紙頭版的(國會表決)畫面；本書作者垣谷美雨，以小說型態，描述「七十歲死亡法案」通過並即將實施的2年前，一般小庶民人物之內心的歡欣、罪惡與道德倫理的衝突與掙扎的真實人性，其實也是台灣有長照需求家庭的真實寫照，內容發人深省。


 

「七十歲死亡法案」通過後，年輕族群額手慶幸，68歲以上的健康老人，設法鑽營法律漏洞，希望藉由流言中的"地下法案"，來逃脫七十歲的死劫，如果只剩下2年的壽命可活，對於飽受病痛折磨的臥床老人，活著的意義是什麼？對於身心疲倦照護的家人，2年後真的可以解脫、自由了嗎？還是要背負著人倫道德觀的罪惡感活下去？

故事主人翁是一名55歲的日本傳統家庭主婦寶田東洋子，寶田太太自從「七十歲死亡法案」通過後，心想只要再忍耐2年就可以重獲自由，開始竊竊心喜起來，神采也變得不一樣。

84歲的婆婆，心想反正2年後就要死了，活著還有什麼意義，對於這15年來一直給媳婦添麻煩，頗覺得過意不去，心裡雖是如此想，但也改不了尖酸刻薄的態度，而每天面對"即將死亡"的倒數計時，卻仍有極度不安之感；丈夫把照護自己母親之事推得一乾二淨又提早2年退休，在58歲時跟友人出國去環遊世界3個月；兒子是知名大學畢業，卻已失業3年而繭居在家，自己卻得每天為他把餐食放在房門外，心裡之痛無法言喻；唯一原以為可以幫忙自己照顧婆婆的女兒，也已離家出走獨自生活；連2位已經出嫁住在附近的小姑也不幫忙照護自己的母親，只在討論財產分配時才會回家。唯獨東洋子一人每天要為婆婆把屎、把尿，還得面對尖酸刻薄語言的諷刺，就在丈夫提早2年退休與朋友環遊世界之後，東洋子感到心灰意冷，覺得家人自私及冷漠，終於忍無可忍，帶著微薄的私房錢，離家出走了，故事的高潮在東洋子離家出走後才開始…。

「安樂死」在日本是"禁忌"的話題，日本NHK電視台於2019年6月2日播出特別記錄片《彼女は安楽死を選んだ》（她選擇安樂死），全程跟拍51歲的小島美奈於2018年11月遠赴瑞士進行安樂死的過程，並探討日本人尋求安樂死的問題。

小島美奈在48歲的那年被診斷出患有「多發性系統萎縮症(※俗稱漸凍人症)」，發病原因不明，目前亦沒有效治療方法。此病症令她全身嚴重疼痛，逐漸無法走路，連說話都變得困難，被醫生告知其後會漸失自理能力，需靠呼吸器和鼻胃管進食來維生。

小島美奈於2018年3月參訪與她一樣病症患者的醫院病房後，看到自己的悽慘未來，因而決定放棄醫療，選擇有尊嚴的結束生命，於是開始萌生自殺的念頭，"活著不能動，不如早點死"，但是，她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，在2018年3月自殺未遂後，決定遠赴瑞士申請安樂死。

「我想以自己的意志決定我的生命」，帶著死亡覺悟的小島，由2名姐姐陪同，到瑞士進行安樂死，抵達瑞士後，醫生告訴小島有2天時間考慮，可以反悔，但是她死意已決，2位姐姐也尊重其意願，讓她接受安樂死。

簽下同意書後，她向2名姐姐告別，「長久以來感謝你們一直照顧我」，在攝影機的見證下，小島親手按下開關，將藥劑注射到靜脈中，此時姐姐們已哭成淚人，不斷對她說對不起。小島含淚說：「我真的很幸福」，說完這句話後就離開人世，姐姐們仍然抱著她不放。因為日本不承認安樂死，協助安樂死形同犯罪，因此，小島女士的遺體無法運回日本，只能由其姐姐將遺體火化成灰後，灑入瑞士河流中。

看完此段影片的人，應該都會為之動容而鼻酸，紀錄片最後，NHK留給觀眾2個問題：「我們要怎樣面對生命的終點？又將如何與最愛的家人告別？」

日本NHK電視台於2016/7/3播出的特別節目《"介護殺人"当事者たちの告白》(照顧殺人～當事者們的告白)指出：「每4位照護者，就有1人想結束被照護者的生命」，根據後續的追蹤調查，也出版了一本同名的書籍；日本知名作家曾野綾子在2006年出版的《晚年の美を求めて》(晚年的美學)，主張「人有在適當時期死亡的義務」；醫生作家石藏文信於2015年出版的《親を殺したくなったら読む本》(好想殺死父母)；宗教學者島田欲巳於2016年出版的《もう親を捨てるしかない》(只好捨棄父母)，均在當時的日本社會引起大騷動的討論。

2018年6月，資深媒體人傅達仁先生遠赴瑞士接受協助安樂死的新聞，才又使台灣「安樂死法案」引起社會大眾的關注，傅先生生前積極推動「安樂死法案」，在他兒子傅俊豪及立法委員許毓仁等人的推動之下，台灣的「尊嚴善終法草案」(※俗稱「安樂死法案」)，於2019年11月初就在立法院通過一讀，但是，事隔多年，立法院及政府權責單位仍無動於衷。

對於安樂死，學者、法界及民眾有正反兩極的看法，「安樂死法案」是讓飽受病痛折磨的病人有安樂死的請求權；平心而論，「安樂死法案」有其存在的必要性，因為傅達仁先生及其家人兩度遠赴瑞士尋求協助安樂死的鉅額費用，並非一般民眾所能負擔得起。

贊成安樂死的人，認為安樂死除了讓飽受病痛折磨的病人得以解脫外，也可以解除活著家屬的內疚與自責，目前可執行(主動/被動)安樂死的國家/地區，有荷蘭、比利時、盧森堡、哥倫比亞、加拿大、荷比盧、瑞士、澳洲的維多利亞洲，以及美國七個州和華盛頓特區等18個國家/地區；瑞士是唯一開放外國人申請安樂死的國家，荷蘭則是全球第一個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，早在2002年就依法規定：「飽受折磨的病患有權利選擇安樂死」，現在亦在研議：「無病痛長者之安樂死的可行性」。

如今(2026年7月)，民眾黨提出「安樂死公投案」，民進黨也於2025年8月提出「安樂死法草案」，此時應已是將安樂死立法的適當時機。通常，一個首創先例的政策，多需經過2～3年的教育(洗腦)宣導，才能讓大多數民眾接受；現代的網路科技發達，安樂死可經由政府單位的網站/網軍，以及各電視台/電台媒體的密集宣導(洗腦)，不出1年，就像"繫安全帶"及"汽車禮讓行人"等法規一樣，水到渠成。目前65歲以下的中高齡者，仍有倫理道德觀的束縛，卻也不忍病痛家人之"痛不欲生"的情景，如果安樂死先經由公投凝聚多數決，再進而立法實施，至少可以降低家屬的"罪惡感"；既可解決病人及家屬的慘境，也能舒緩健保面臨倒閉的財務危機。

依中華民國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(簡稱家總)統計，於2018年～2024年的7年期間，共發生62件的長照殺人事件，平均每年8.8件。上網搜尋，今年(2026年)截至7/15的長照悲歌事件已有8件(表1)，很可能突破2023年長照悲歌14件(24人死亡)的紀錄。

表1.2026年長照悲歌事件(截至2026/7/15)

台灣的長照殺人者，至少被判刑2年6個月，判刑2年以下才可以緩刑；2023年5月，「82歲老母親手悶死52歲腦麻兒」，是唯一經總統特赦(2026/2)的長照殺人案件。長照殺人多與貧窮有關，"家有一老，全家皆倒"不是危言聳聽；2025年台灣65歲以上人口已達470萬人，高齡者的貧窮比例偏高，平均每3位就有1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，因此，於2025年9月上路的「長照3.0」，因缺乏財源與人力，應也緩不濟急，聽不到長照家庭之悲鳴，這豈不是"惡法殺人、入罪於民"嗎？依內政部2024/6/30的統計，我國有51.7萬人是"老老照顧"的長者，其中可能有些是長照殺人的"未爆彈"。讓安樂死的公投過關、立法實施吧！

N年前，筆者曾去醫院探訪已癌症末期的友人，他說已簽妥「放棄急救同意書」和「遺體捐贈同意書」，並告訴2位子女說：「昏迷不醒時，絕對不要急救」，2位子女黯然同意；結果，住在美國的長子，接到病危通知回台灣到醫院時，對弟妹及主治醫生說：「絕對不可以放棄急救，現代醫術這麼進步，一定有辦法延續生命的，錢我出」。醫生(怕被告)只好不拔管、不拆呼吸器，又折磨了10多天，病人才去逝；家屬有權利變更意識清醒病人所做的"放棄急救同意書"決定嗎？病人本身的身心痛苦，非親近的同住家人能夠理解嗎？

日本是最早進入(2005年)超高齡社會的國家(≧65歲人口佔20%以上)，依日本厚生勞動省的統計，2006年～2024年的19年間，至少有486人的"介護殺人"案件，平均每15天就有1件長照殺人事件。台灣也已挺進超高齡社會國家，長照殺人事件的案例只會增加不會減少。即使瑞士及荷蘭等有安樂死立法的國家，也會發生長照殺人事件，因為規定「病人需有"知情同意"的自主決策能力」，失智或重度殘障等無自主決策能力者，沒有安樂死的權利，台灣將來的「安樂死法案」，親屬能替代無自主能力的病患，決定安樂死嗎？

筆者今年76歲，家母在2011年1月中風，迄今已15年半，在4年多前家父病逝之後，家母就自我放棄、不再開口說話，只能插鼻胃管灌食。雖然與子女同住，表面上是"安享天年"，但是，每當看護灌食家母時，我總是黯然神傷地摸著家母的手，不敢抬頭看她的呆滯眼神。

約2年多前，家母因高燒不退而半夜送急診，觀察治療2個多小時之後，一位急診醫師走過來說：「血壓已降至80，若不打升壓針，將會休克...」，問我是否要打針急救？家母早在中風之前，就簽屬「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」(※何不改成簡單易懂的「同意不插管維生意願書」)，我眼眶紅潤，簽下了「放棄急救同意書」，希望家母安詳地歸去；但是，約過了10分鐘，來了一位較資深的醫師說：「怎麼可以不救，打針吧！」，就這樣，家母被救回來了。我想，這是家母的業障吧，仍要繼續受苦了。

歐美日等先進國家，多僅將鼻胃管用於暫時性的救急措施，然而，健保署統計，2024年約有40萬人靠鼻胃管而活。其實，早在2000/5/23就立法通過「安寧緩和醫療條例」，並於同年6/7公佈實施；條文就隱喻「不靠插管維生、自然斷食善終」，但是無白紙黑字「禁用插管維生」，故多數醫生不願/不敢執行，病患家屬也不願/不敢冒不孝子女之名，而要求醫生拔管。

"好死不如惡活"？如果生存是一種權利，那麼，在承受無救的巨大痛苦時，不也應該擁有無痛死亡的權利嗎？"家有一老、全家皆倒"！人民有在某高齡安樂死的義務！「安樂死」是讓病人有尊嚴地走完人生最後一程，而非被迫在病床上受盡折磨，或拖垮家人的生存權利。

"我活著只是為了比家母晚死"，若有一天得知自己得絕症將亡時，或許我會跟表1的序號1案件一樣，帶著家母一起走上黃泉路。
※珍惜生命！請撥打專線1925或1995。